风水教人择地安葬，不教人寻墓

最高人民法院本周会同国家文物局发布了一批文物犯罪案例，并附上一句法院难得要说的提醒：不要把盗墓小说当作作案教材。其中两个案例最能说明问题。一名于姓男子，发布材料称他沉迷此类小说，二〇二三年与同伙携带工具前往湖北枣阳，掘开两座东周古墓，盗得二十三件春秋时期文物；襄阳市樊城区人民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二年，并处罚金。一名史姓男子在西安清理自家院中的柿树根时发现一座古墓，从中取出八件青铜器，一件也没有上报。他被判处十五年。

这份材料通篇没有提到风水，而这正是它值得在这里一写的原因。它针对的那类小说，是用风水词汇砌成的，通篇都是这种质地；而法院完全用自己的话提出的异议，恰好落在一个地方：这套词汇在那里被拿去做传统从未要求它做的事。这层关联是我们建立的，不是法院说的；下文哪一半真能核对，我们会说明。

小说里的方法，出自一部并不存在的书

这一类小说，是《鬼吹灯》开创的。作者天下霸唱二〇〇六年三月把它发到网上，同年十月出版；它成了中国最畅销的网络小说，读者约六百万，印本超过五十万册，此后又衍生出一大批影视作品。主角胡八一是一名退伍军人，靠一卷名为《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》的残卷，自学了风水和盗墓的本事。在故事里，他的全部本事都出自这卷残书。

这个书名，我们找不到出处。它不在本站课堂所列的典籍之中，也不见于本站各页引用的任何传世文献；而小说本身的巧妙之处恰在于：它是一部别无传本的书的残卷。正因如此，无论故事内外，都没有人能把其中任何一行拿去与别的东西核对。一部只剩残卷、全书无人见过的秘术，是绝好的情节引擎，却不是一份书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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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mb-raiding novels are works of literary imagination, with characters and plots heavily exaggerated and fictionalized

丧葬典籍究竟主张什么

《葬书》是旧题晋代郭璞所作的一篇短文，「风水」二字的定义就出自这里；这个定义讲的是天气，而不是房子：气乘风则散，界水则止。随后那条可以照着做的教导是「乘生气」，即把葬处安在气聚而不散的地方。这是一条择地的教导。它的前提是你已经有一位逝者待葬，只需决定葬在哪里；它回答的只是这个问题，别无其他。

峦头一派的典籍也是这样。旧题唐末杨筠松所作的《撼龙经》及其姊妹篇《疑龙经》，把山形归为九种星名：贪狼、巨门、禄存等等。这套词汇的用处在于，形状一旦有了名字，你就能在眼前的地上认出它，进而判断这里宜不宜建、宜不宜葬。这些名字后来整套搬进了飞星，所以飞星盘中的九叫右弼。但无论在哪里，它们都不倒过来推。经典中没有任何一套程序，是根据一道山坡的形状去反推下面已经埋了什么的，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。

书名里的那个方位

这部小说的书名本身就是一个方位说法，也是说明这一区别最清楚的小例子。据作者本人对书名由来的说法（见该系列英文百科条目的记载），盗墓者会在墓室东南角点一支蜡烛，人点灯，鬼吹灯，烛火一灭就得退出。在本站的八卦方位表里，东南是巽，为风，五行属木。巽在八宅和玄空飞星中各起什么作用，我们能确切说明，因为两者都是本站的工具，也都可以核对。我们做不到的，是在丧葬典籍中为「墓室东南角的一支蜡烛」找到任何出处，让它成为某种检验。它读起来像传闻，作者也是当作传闻来讲的。

本站的看法

法院说得对，而它说得对的理由，比「迷信」这个词通常所指的更窄，也更有意思。那些小说错不在用了风水，而在于生造了一套风水，去做真正的典籍从未声称能做的事，而且每次都灵。把那套机关当真的读者，读完会以为世上有一套传世的方法，能凭地面的形状找出地下未知的墓；而这样的方法并不存在：不是有争议，不是很难，也不是需要罕见的功力。这个问题在文献里根本没有出现过。

我们用同一条界线约束自己，为此也付出了代价，代价就是一些我们想刊却不能刊的内容。本站黄历舍去了印本黄历的大半宜忌，因为那些宜忌出自《协纪辨方书》中数百条神煞规则，而我们无法把它们逐条用一句话说清并加以核对；页面上对此直言不讳。胎神方位是一张六十日的表，我们没有核对过，所以只印两样物件，不印方位。一条说不清的规则，就不能拿去给人，无论它披着什么外衣。

另一头的代价也值得说清楚。枣阳两座墓里出了二十三件春秋时期的器物，法院形容这类东西的词是「不可再生、不可替代」，这不仅在法律意义上准确，在一般意义上也准确：一座未经扰动的墓葬，信息在于器物的摆放；把器物取出，这些信息就毁了，无论器物本身是否完好。一个人因为把小说当作教程，正在服十二年刑。这些小说披着的那门传统与此事无关；说出这一点，并不是在为那门传统辩护，只是指出界线真正落在哪里。